北有红旗渠 南有武隆渠｜绝壁上的精神丰碑——挂壁水渠的故事

 　　武隆渠位于重庆市武隆区长坝镇前进村黄岩组，是一条悬挂在300多米高绝壁上的大型人工引水渠，全长约4285米。该水渠群由当地村民在20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用钢钎和铁锤手工开凿而成，彻底解决了当地饮水、农业灌溉和发电难题，被誉为“重庆版红旗渠”,体现了武隆人民艰苦奋斗的精神。2022年因航拍视频走红网络后，成为热门旅游打卡点， 并于2025年入选重庆灌溉工程遗址地图。目前，武隆渠已于10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。即日起，武隆区融媒体中心将推出 “北有红旗渠 南有武隆渠” 专题栏目，刊发文学爱好者抒写武隆渠的佳作，以笔墨致敬绝壁天河，赓续代代相传的奋斗薪火。

　　武隆区长坝镇前进村挂壁水渠，被原外交部新闻发言人赵立坚点赞转发后， 一夜之间在网上爆红，前来观光打卡的游客络绎不绝，网民称它为挂壁水渠或绝壁天渠。那么，大家知道挂壁水渠背后的故事吗?今天就让我带领大家走进那一段段艰难岁月，去重温村民战天斗地，不屈不挠地与命运抗争的历史。

　　挂壁水渠由努力上堰、努力下堰、扯情岩大堰组成，分别修建于1960年代、1970年代、1990年代。让我们将时间倒回到1958年，建国伊始，新生的共和国百废待兴，国家倡导全民兴修水利，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像春风一样吹遍神州大地，东山乡沸腾了，东山乡下辖的努力村、前进村、前途村、英雄村、民主村沸腾了。在没有拆乡并镇前，东山乡还是独立建制，属于长坝区公所管辖，拆乡并镇后，长坝区公所拆消，东山乡整体并入长坝镇，努力村也与几个村合并为前进村。当时， 东山乡党委坚决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，第一时间召开党委会，决定组织群众修建水渠，一石激起千层浪，这个消息不胫而走，东山乡下辖的努力村等几个村的群众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，这个决定，将会让他们祖祖辈辈的渴盼变为现实，这一方贫瘠的土地，极度缺水的历史将会被彻底改写。

　　时间得再往前回溯到300多年前的清朝初期，由于明末清初战乱频仍，民生凋敝，人口剧烈下降，中国历史上第五次大移民正在中华大地 上轰轰烈烈地展开，这就是有名的湖广填四川。填四川的移民来到东山乡一带，见这里贫瘠缺水，也曾经心生退意，但漫长的迁徙之路，何时才是尽头?于是，久远的先祖们只得咬紧牙关，卸下肩上的重担和满面风尘，决定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、安身立命。

　　一部生存史，就是一部缺水史，十多代人，踏遍了东山乡的沟沟壑壑，希望寻找到清冽的甘泉和汩汩流淌的水源，但总是事与愿违，这是一片水源极度匮乏的山地，在这里，最好的水源也只有季节泉，当地人将这种下雨后才短暂出现的泉流叫做干龙洞，一代代人，不得不望水兴叹。收集和储存雨水，是人们的一种本能，遇到烈日暴晒久不下雨的时节，就只能到几公里外山下的溪谷中去挑水，人们惜水如命，挑水过程中，如果遇到磕碰，桶中的水泼洒出来，往往会心疼得捶胸顿足。这里的人，用水极为节俭，可以说极度吝啬，他们先用清洁的水洗菜，然后用洗菜水洗脸，再用洗脸水洗脚，最后用洗脚水喂牛，对水的优化利用，可以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。人们都向往着鱼米之乡，但是如果没有水，就只能是痴人说梦。当地有个谚语：盖坪是个穷旮旯，红苕洋芋苞谷粑，要想吃顿白米饭，除非得病生娃娃。盖坪，就是当时的努力村。还有一个笑话，说盖坪的一个小伙子看上了山外的一个姑娘，姑娘的父母问小伙子，你们那里有米吃吗?小伙子冲口而出：吃米，我们那里是出产之地，结果，姑娘嫁过来后一看，哪里有米，一丘田都没有， 姑娘的父母后悔不迭，但是木已成舟，只得恨恨地离去。

　　乡党委关于兴修水渠的决定，像一场及时雨沁润着每一个人的心田。穷则思变，变则通，努力村，那时还叫努力大队，立即组织人着手寻找水源，人们翻过一道道山梁，穿过一面面绝壁，最后终于在铁矿乡罩云山下的六池塘找到了水源，从那么远的地方修渠引水，施工难度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想象。群众大会上，没有一个人反对，也没有任何怨言，一个支部就是一个堡垒，每个党小组，都是修渠先锋队，但要从悬崖绝壁上修通一条渠道谈何容易，群众的思想虽然统一起来了，但修渠的器具和物资无论怎么都难以凑齐。最后，在乡党委的支持下，解决了一部分钢钎和二锤，那么炸药呢?没有炸药，群众就用土办法自己制造，他们用硝土熬硝混合碳粉炒制火药代替炸药。1958年下半年，努力上堰终于开始动工，全村男女劳力全部出动，大队通过招考的方式组建了一支由12人组成的尖子班，招考的方式极为苛刻，抡二锤的人要一口气抡200锤，如果200锤都能精准地砸落在钢钎上，也就是不滑锤的人， 才能入选。经过严格的考核，最终被选入尖子班的是安正余、安国权、 杨成华、陈银华、任中文、任中伦、杨成庆、杨武兵、龚裕乾、熊兴义、曾尚怀、龚裕坤等12人。说干就干，这支修渠大军浩浩汤汤地开进了罩云山下，二锤在空中抡起一道道弧线，精准地砸在钢钎上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
　　由于三年自然灾害的肆虐，开工不久的努力上堰不得不宣告停工， 直到1961年，自然灾害结束，当时，田绍成任东山乡党委书记，根据群众意愿，乡党委决定，立即组织群众对努力上堰进行复工。

　　开掘挖方时要防备上面的岩层垮塌，凿击切方时要用绳子将人捆成米字型从山顶放到作业面。努力上堰的施工地段地质条件极为复杂，必须穿过巉岩突兀的猫鼻梁，这段线路，石灰岩和页岩交替出现，页岩无法通过钢钎二锤凿击形成装填炸药的炮孔，只能靠人力挖掘，石灰岩地段可以凿击出炮孔，通过切方解决，但地势却非常险峻。在恶劣的地质条件下施工，让人心有余悸的事故经常发生， 一次，安正伦和安国佐父子在水源处的堰渠地段施工时，就遭遇了极为凶险的岩石崩塌，两块比农民晾晒谷物的晒席还大的岩石从头顶砸过，所幸有惊无险，在不远处施工的安正余回忆说，当时，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太吓人了。赵大才和黄大余是放炮员，在猫鼻梁地段，赵大才见引线点燃后却迟迟听不到炮的炸响，就蜷缩着身子爬过去检查，当快要接近时，却突然发出 一声巨响，幸好人在侧面的岩崚下躲开了。黄大余排哑炮也非常惊险， 有一次点燃的引线不知什么原因中途停了，他又上前去点燃引线，结果炮却突然炸响了，但崩裂的岩石却没有伤到他。黄大伦和秦云亨就是在努力上堰施工时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，具体地点是广梁子算箕荡，当时，头顶松动的岩石垮塌下来将他们推到几十米外，秦云亨当场牺牲， 黄大伦右边的手和脚被砸得七零八落，只有一层皮吊起连接着身体，他当时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，突然问救援的人，我的脚和烟杆呢?听到这话 ，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掉下了眼泪。黄大伦牺牲后，他的弟弟黄大余毅然决然地加入到修渠大军中，他说，他要为哥哥报仇，哪怕用牙齿咬， 也要从绝壁上啃下一块石头来。

　　努力上堰又被人们戏谑地称为红苕大堰。那个年代，食物和物资都极度匮乏，只能到一公里外背来粘实的黄土作为堰渠的防渗漏材料， 至于食物，则只有红苕和洒进少量食盐的豆豉菜等野菜或萝卜缨勉强果腹，悬崖绝壁上，人们用篾片编成的碗状竹篓代替碗，至于筷子，则随便在岩壁上掰下两节树枝凑合着使用。条件再艰苦，环境再恶劣，也没有让这群希望逆天改命的人退却。县委副书记徐行健闻讯赶来，县粮食局局长谭正东来了，县水利局局长代敏禄来了，经研究，决定为尖子班12人每人每天补助半斤细粮，就是这半斤细粮，面对嗷嗷待哺的孩子和面黄肌瘦的家人，大家都要偷偷地省出来带回家里。

　　1961年11月，全长7公里的努力上堰终于全面竣工，人们奔走相告，有的老人在堰渠上久久徘徊，捧起一捧清亮的渠水，面向祖先们墓家的方向跪了下去，水花和泪花混合在一起，在皱纹纵横交错的脸颊潸然滑落。孩子们突然将手伸入水中，然后又快速地放入口中使劲吮吸， 他们说，这渠水好像有甜味。那一夜，人们坐在苦楝树下，看着渠水欢快地流淌，心中悲欣交集。

　　有了水，就有了稻田和粮食，也就有了一切。幸福的滋味像水波一样在山村流动。努力上堰通渠，极大地改善了努力村及东山乡部分地区的用水状况，但这还远远不够，人们在心中擘画着又一面蓝图。

　　因为有了努力上堰的成功经验，人们开始筹划修建努力下堰，水源，依然是摆在眼前的一道难题，村上组建了一个由100人组成的寻找水源的队伍，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历时2年，人们终于在铁矿乡白岩生产队找到了水源，但条件是水渠修建好之后，必须由白岩生产队优先灌溉使用，并一次性补偿白岩生产队400斤苞谷，同时申请减免占地部分应该上缴的农业税。1973年，努力下堰正式动工。努力下堰的施工难度更大，水渠经过的飞机岩和老鹰嘴全是明晃晃的绝壁(明岩),在施工难度相对容易的地段，分为2个作业组施工，难度大的地段则将人力全部合在一处。在绝壁上施工作业，其艰难程度令人难以想象，需要大无畏 的无私奉献精神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胆略和气魄。他们先用麻绳将稳固钢钎和抡动二锤的人拴成米字型，从绝壁顶部下放到施工高度，形似现实版蜘蛛侠，稳固钢钎的人面对绝壁，用肩膀作支撑点，将钢钎的尖锋对准绝壁，保持稳定的姿势，他们将自身安危，完全交给了身后的队友，这需要极高的勇气和对队友的绝对信任，抡锤的人在脑后一锤一锤地砸击，两人必须配合默契，才能顺利完成掘进炮孔的任务。其中，安树云的二锤抡得最好，稳固钢钎的人都喜欢同他配合。飞机岩所在区域全是玄武岩，岩壁硬度大，淬火后的钢钎尖锋最多能承受5到6锤击打就钝了，他们2人一组，一锤一锤凿击，每天必须将炮孔掘进到6米深才能记12分工分。施工过程中，惊险的事层出不穷，一次，安正余、安国木在崖壁上施工，安正余突然听到头顶发出巨响，凭着条件反射，他一把将安国木拽了过来，安正余自己却右脚悬空，岩上的巨石砸落下来，将安国木刚才站立处的岩蹬都砸垮了，所幸2人都平安无事。安正洪、安正余、杨显余是放炮员，一次点炮过程中，安正洪点完引线离开后，发现他把自己的一件新衣服忘在了炮孔处，他准备反身回去取，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他，只听一声巨响，衣服被崩飞的石块带到了半空，不一会又飘飘悠悠地落回了原地，人们一数，结果衣服上有180多个洞。还有一次，安正余点燃引线都过了30分钟，炮还是没有炸响，他过去查看， 结果刚到附近，见引线在冒烟，他立即往后退，不到10步，炮就炸响了。又有一次在飞机岩施工，安正余与杨显余2人各点60炮，分头依次点燃引线，在点燃第15根引线时，却突然发现山下有人在向上接近，一切都来不及了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他们来不及多想，2人奋不顾身， 条件反射般回头将点燃的引线全部拔了出来，这个过程，时间要是差之毫厘，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，不但山下那人的生命无法保障，安正洪和安正余自身也将命洒当场。熊永政在修建老鹰嘴段水渠时牺牲，当时，大雨滂沱，田仁厚与熊永政协同作业，崩塌的巨石砸下来，田仁厚躲开了，而熊永政却永远献出了他宝贵的生命，留下6个不能自食其力的孩子和体弱多病的妻子。

　　安正余说，我们这些参加修渠的人，都相当于到鬼门关走过一遭!

　　努力下堰又被人们亲切地称为洋芋大堰。上个世纪70年代初，物资依然极度匮乏，但比上个世纪60年代初修建努力上堰时要好一些，修努力上堰时，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，群众生活水平极低。修努力下堰时，已经勉强能维持温饱，人们自己带粮食到工地换粮票午餐，主要食物是土豆，当地人叫作洋芋，也有少量的玉米饭，下半年，县上给尖子班的人每天补助了半斤大米。杨成信拾金不昧的故事被人们广为传颂， 他在妻子产后不久(当地人叫做坐月子),急需粮食时，捡到了20斤饭票，询问几天之后，终于找到了失主，失主要送10斤饭票给他，他却坚持不收，最后，感激涕零的失主只好在食堂请他吃了一餐饭。这种品格，低调、朴素，但透着山峦一样的硬朗和厚实。

　　1974年，努力下堰终于全面竣工，从此，原东山乡辖区内几个村， 人畜饮水问题全面解决。水源充足之后，各村组织群众修建了大量梯田，一层层梯田覆盖了山山昴昴，夏天，黄灿灿的稻谷颗粒饱满，这黄金的颜色，在人们的目光中幸福地翻涌。他们终于实现了大米是出产之地这个朴素的愿望。

　　凭借原始的钢钎和铁锤，实现了芝麻开门的村民，依然没有就此止步，他们还要修渠，建设更多梯田，同时自力更生解决用电问题。他们没有忘记，在他们最需要粮食时，是县上把从全县老百姓口中省出来的粮食匀给了他们，支持他们修渠。只有多产粮食，他们才能回馈社会， 报答各级党委政府的关怀。

　　1996年，人们开始筹划修建扯情岩水渠，用于灌溉和发电。通过3年时间，他们在铁矿乡牛心山腹地找到了水源，1999年，扯情岩水渠开始动工。扯情岩水渠的施工环境比努力上堰和努力下堰更为恶劣，陡峭的绝壁犹如刀砍斧削，让人望而生畏。但2000年左右，已经有了先进的机具和威力猛烈的炸药，人们分为两个作业组，用汽油钻钻炮孔，分别从绝壁的两边开始掘进。扯情岩水渠施工过程中，没有人员死亡，只有熊隆林被石头砸伤，但属于轻伤范畴，无关大碍，他短暂地休息了几天之后就又投入到施工中。安正平是汽油钻操控能手，他与其他几个汽油 钻操控员夜以继日，在岩壁上钻出密密麻麻的炮孔，随着一声声轰隆隆的巨响，2001年，历时2年的扯情岩水渠宣告全面竣工。李武凤当时参与了修渠，也是现在的守渠人，他说，2001年，扯情岩水渠顺利地投入了发电和灌溉。

　　朋友们，你们可能会问，这么复杂艰巨的工程，是哪个单位进行的施工设计?如果我告诉你，是由群众自己做的施工设计，你会信吗?朋友们，这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一种方法，先用墨斗的吊锥垂直划出竖线，再用报纸的直角划出横线，然后按千分之二的比例放缓下降。这种方法叫做“利用直角找水平”，出自明代科学家宋应星的《天工开物》。

　　据人统计，这些水渠，穿过了32个湾，跨越了29匹岭，切开了18面绝壁(明岩),总渠长19. 1公里，全部在绝壁上开掘而成。浩大的工程，时间跨度长达近半个世纪，完全由群众投工投劳修建，令人叹为观止，顿生敬畏之心。

　　当时参与修渠的人大多已经作古，黄大伦、黄大余、安正余、李武凤等几个健在的老人说：我们当时拼了命修渠，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受穷，不再吃我们吃过的苦!是啊，修渠，就是为子孙后代们修通了未来。

　　这绝壁上的精神丰碑，是我们这个民族不屈不挠的奋斗史诗，是照亮通向未来的希望之光!